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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子诗选

  • 作者: 中国诗歌
  • 来源: 归一文学
  • 发表于2023-11-09
  • 热度93689℃
  • 秋 歌

    黄叶,无声地飘堕着,

      像梦一般的,

      或叹息似的,

      负露和泪堕落在地上了。

      远寺的钟,

      滞重得有如病态的蹄声;

      听新蹄声淹没了旧的,

      我欲低泣!

      秋的情调凄迷我的心:

      破塔,野寺,

      都市的遗址,

      都沉入旧情的回忆!

      奄奄的叹息,

      逸出我的咽喉了;

      可是不到三五步,

      又消失在空中。

    今 晚

    灯光是如此惨白,

      情调又如此凄迷。

      弱似漂泊的幽魂哟,

      又似墓头花的悲寂:

      露丝,今晚的我俩。

      让我俩沉默地相守,

      在忍痛的撒手前。

      有如喝醉了浓酒,

      露丝,忘去一切吧,

      莫让忧思爬上你芳颜。

      或者像我一样,

      泪向心窝倒注去,

      伤情的话涌到喉头

      又重复咽下;那末,露丝,

      你心醉了,也让我不知道。

      灯光是如此惨白,

      情调又如此凄迷。

      强欢假笑是不成了,

      让我俩沉默地相守吧,

      露丝,在撒手前。

    新 丧

    夕阳倦得不会匍动了,

      伏在西方的山之巅;

      像少妇临死时的留恋,

      凝视着远近的村落,

      深水,野田,不忍割舍;

      割不断的留恋孕成了悲哀,

      在悲哀里,目光哟!渐渐暝灭。

      无限的沉默浮在太空;

      牛背上晚归的牧笛,

      柳荫下夜泊的渔歌,

      蹲在柴门外的野狗,

      也都默默无言,如丧考妣;

      夜色有覆尸的黑纱,

      掩上西山,

      便是狰狞的树枝,尖的塔,

      也抓不破这新丧者之殓衣。

    莫要娇笑

    莫要娇笑,

      也莫苍凉地歌;

      Rose,

      让欢笑离你飞去,

      让悲思死在你心怀;

      只剩了寂寞,只剩下寂寞了,

      浮上你苍白的脸。

      风情是你的悲哀,

      欢笑是掩遮你灵魂的孤寂的外套;

      Rose,

      在我面前,最好是沉默地守着;

      让你憔悴的瞳子,

      病珠般美丽,

      解人的薄命婢似的伶俐,

      凭了无声的言辞,

      曲曲地传语我

      ——同情你身世苦难的可怜虫。

      沉在你心底的

      凄凉的历史的灰屑。

    痴

    夜霭掩着的石隙里,

      蟋蟀在奏他最后的歌。

      多么凄激呵,他歌音是

      有如枯桠之上一叶在颤。

      是一缕甜蜜的忧情,

      同时沁澈了我俩的心了,

      当他苍凉的歌音

      蜿蜒在耳内,蜗牛似。

      绿的芭蕉无风撕裂了,

      乌桕树的叶子静静地堕下。

      有如狮子的鬃毛呵,

      她长的头发跟歌浪波动。

      树影是烟一样稀淡,

      大路上无负手的游僧。

      只有我俩在发痴,

      在这荒凉且静的夜里。

    从此永别

    在那青石的墓旁,

      枫树弯着似佝偻的老妇人。

      墓草是凋残,枯黄,

      有默坐的二人呵,

      寂默似墓像二尊。

      苍白的脸儿不敢相望,

      让枯果似的双眼,

      尽俯视那睡不去的落叶,

      在他的外套下与她裙前,

      反复,转侧,无眠。

      四月里的僵蚕似,

      他们的谈话都冰在腹内了。

      直到长久的沉默之后,

      女的说:“夕阳逝了!

      我们的希望亦跟着永逝!”

      夕阳似垂死的病女,

      生命在燃烧她最后的一线。

      后来他终于黯然地起身,说:

      “祝你长好,我们从此永别!”

      她无言,低垂下头。

      但暮色暗示他们,

      不必再留恋此命运之残余了。

      终于任荒落的山道,

      二个朦胧的影子,

      分别消失在南北路上。

    小 诗

    我将装饰花环在你发上,

      珠链儿在你白嫩的颈项,

      轻纱的衣服在你身上,

      金钏儿在你手腕和足胫上;

      更将我灰白的颤抖的唇儿,

      装饰在你猩红的唇上。

    红灯憔悴后

    歌舞散,酒筵残了,

      辉煌的灯火也转成了凄迷。

      在此夜深,歌姬散尽了,

      只剩你,独共我留恋残宵。

      驴凄咽,桐叶扑上窗。

      在这落叶簌簌的初冬夜,

      破的洞箫禁不住溜下你的手

      ——你死蚌似的手儿了。

      月自西沉,东方已放白;

      但鸡翼犹敛,不忍报晓。

      此刻,你憔悴的容光,

      不忍看,不忍看呵!

    岁 暮

    岁暮了。

      执黑仗义的乌鸦们,

      从北到南撒下送年的挽词。

      日暝。木叶落。鸟兽无迹。

      一切都葬眠在灰色的幕下了,

      安息成为万物的运命。

      即终年流浪的人们,

      此刻,亦须找一个暂时的家来栖息。

      但我的不安定的灵魂,

      当次残年,

      礼拜堂里祝福的钟声,

      也都被忙碌地送年的人们所忘了的时候,

      它还不肯让恋情的残烬自然消灭,

      向暮云苍茫的北方,

      闪,闪,闪……

      搜寻它不知名的恋人的踪迹。

    春 情

    春猫在墙上咪咪地叫,

      露出了柔白的臂膊,

      似有千万情思向人们倾吐;

      墙下是黄色小鸡的熟睡,

      母鸡唱响了催眠歌,

      啄着苦菜的花,啄着细的虫;

      墙外的灰色的桃枝,

      从去冬逃出了性命,

      如今以红的新蕊

      点缀它骄人的盛年。

      是春的热闹牵动我呵;

      我将以新的诗句

      装饰你黑溜的头发,

      蔷薇一般的面庞,

      和鸽脚样的细足,

      装饰你全部生命

      在我谐和的诗句里。

    银 铃

    新雨之后荒园是泥泞地,

      啄木鸟儿丁丁地伐木园树上,

      更啄落了潮润的新鲜的红蕊。

      我穿上了古老的,宽大的木屐,

      独自漫步在,漫步在雨后的荒园。

      我心儿忽地疼痛,流注着血般。

      “什么东西刺伤了你?我禁不住自问。”

      “衰老的记忆又重回心头!”

      老旧的故事幕开在记忆里:

      一位漂亮的,红面庞的女孩,

      和我同坐接骨木的长凳上面,

      (争夺地讲述着故事,背诵着诗篇)

      啄木鸟儿抛下树皮在她们帽檐。

      她们的笑声好似一串银铃儿摇荡!

      她们的笑声好似一串银铃儿摇荡!

      如今郁金香依旧似旧日的娇美,

      啄木鸟儿依旧丁丁地伐木园内。

      但流亮的,清丽的笑声沉默了!

      再听不见一串银铃儿的摇荡!

    在你面上

    在你面上我嗅到霉叶的气味,

      倒塌的瓦棺的泥砖的气味,

      死蛇和腐烂的池沼的气味,

      以及雨天的黄昏的气味;

      在你猩红的唇儿的每个吻里,

      我尝到威士忌酒的苦味,

      多刺的玫瑰的香味,糖砒的甜味,

      以及残缺的爱情的滋味。

      但你面上的每一嗅和每个吻,

      各消耗了我青春的一半。

    怪 松

    盘踞乱坟山中的狰狞的怪松,

      你面色是多么的惨忍呵,

      有如一个色衰的尼姑,

      尚尽情地留恋着残破的青春的欢乐。

      让毒菌繁殖在你底身上,

      任它们蹂躏着有如慈母之于子;

      在狂暴的风雨里且保护它们,

      正似奴隶呵,忠心地爱护着他的主人。

      你覆影下细虫咀嚼着腐草,

      巨蛇更吞食细虫作家常便饭;

      一个永劫昼夜不歇的轮回!

      太阳下你佝偻着似可怕的老妇人,

      月亮下你又似一天真的小孩,在夜风中歌唱,

      你这盘踞乱坟山里的狰狞的怪松。

    莫心痛

    “玛丽,我们如此就分手了吗?

      神注定了我们没有话说。

      “莫苦恼,我们已做过来可骄人的梦了,

      当你最初的蜜吻花似的吹落我唇上。

      “此刻,是我们撒手的时候了;

      我祝福你,去眠在你爱人怀中如一小狗。

      “莫心痛,万物皆安排在铁网里,

      神万不肯泄露呵,一瞬之后的结局……”

      端墙后面咻咻地絮语了片刻,

      冷静的空间不见了两个蠕动的生物。

    秋

    在秋阳的金色的怀抱里:

      都会,市镇和小的村庄,

      都染上了苍黄的颜色

      有如半熟的山柿,

      林路,田陌路,野径的上面,

      茂盛的野菊繁开在狗尾草的遗骸,

      河旁的衰柳,蔬菜园里的乌桕树,

      肺病者一般,

      弯曲着肢体有如满弦的古弓,

      向秋阳吸收给人以生命力的暖和。

      在秋风的寒凉的怀抱里:

      放浪的河流依旧嘈嘈地欢笑,

      但汇积水面的腐烂的萍叶,

      时时梗住在咽喉

      便成了不快的声调,

      一只天真的小骑兵似的蜜蜂儿,

      歌唱在野芙蓉的花之叶,

      仿佛想给画家做一幅秋的Sketch,

      最美丽的竹与画眉鸟的合唱,

      好如说:“秋风萧萧,秋风萧萧”

      秋天,给了我图画,给了我音乐,

      又注射秋的情调在我波动的血管里。

    苹果林下

    此刻白日的影子沉入在深谷,

      只剩了一种单调的声音在断续;

      那是烂熟的苹果留不住枝头,

      跟了秋叶,堕在黄昏的草坪。

      苹果林下我一人在徘徊,

      苹果的红艳牵引起我的思念;

      淡淡的微风匍匐我发上,

      疑心是你呵纤纤的手指在抚摩。

      为什么这样没有羞耻的思想,

      会踱过黄昏来,占住了我的心?

      我的爪发如此长,我的面色如此黄瘦。

      我的心呵,不能笑,不能歌。

      青春的骸骨是一太重的负担了。

      夜的池塘沉满了老树的Silhouettes,

      荒凉的池塘似我底心灵呵,

      华年的梦不该错误地闯进来。

      夕阳沉在山下如一老狗僵眠着,

      夜的空间充满了苹果的浓香。

      我在痛苦的记忆里默默地祝福你:

      愿你永远忘了我,永不见我的影子在你梦里。

    我枯涩的眼光

    我枯涩的眼光凝视在姑娘的脸上,

      有如一个老年龙钟的乳母呵,

      将她木笔架似的干枯的手儿,

      轻抚着白嫩的肥胖的婴孩,

      忘却的爱情觉醒在心头了。

      微风里我看见姑娘沉默地笑了;

      她的笑容像粉塑的牡丹似的鲜艳,

      素笔描的丁香花似的幽静。

      装在她笑容里的少女的梦,

      秋色的梦,黄金时代的好梦。

      藏在她发间的麦草的香味,

      (从故乡田间拾来的吧)

      飘过微风来,沁入我的心了。

      我幼年曾在牧女的发上闻过这香味。

      如今在都会,只闻酒的味,粉的味了。

      像清露灌溉在九月的红蓼草上。

      我灵魂,寂寞的灵魂,

      当她的微笑落花似的纷纷飘过来,

      载在我历史里的凄凉的故事褪色了

      蠕动在眼底的灰色的影子消灭了。

      本文标题:蓬子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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