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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逃离鹤岗的本地年轻人

  • 作者: 晴思雨
  • 来源: 归一文学
  • 发表于2023-09-15
  • 阅读61
  •   生人间做自我介绍,除了讲名字,总是习惯性自报老家,就算不主动报告,也保不齐有人问上一句:“哥们儿,哪儿人啊?”以前,我说出“鹤岗”时,对方通常是以笑回应,笑得僵硬礼貌,表示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偶有几个知道的,都是从初中地理课本上学来的:鸡西、鹤岗、双鸭山,它们被笼统地称为“煤城”。

      但最近两年,再提起“鹤岗”,对方的笑自然了许多,笑声停住,下一个话题随之而来——“房子特便宜,对吧?”

      自从“浙江海员在鹤岗花五万块钱买房定居”的新闻传出后,我的这座家乡小城开始频频上热搜。

      我是“90后”,生在鹤岗辖区的一个林业局里。小学二年级时,父母去青岛做生意,把我也带了过去。那几年鹤岗的煤炭、森林资源缩减厉害,总听大人们说,“经济不行了,挣不着钱,再晃悠下去就完了”,不少人于是“闯回关东”谋生。

      因为户口,初三时我回到老家,在奶奶的陪读下,着手准备中高考,开始和身边的朋友一起,一边猛地扎进题海里,一边探索这个不大的城市。这些朋友大多在本地长大,很少离开过鹤岗,我这样出走又返回的“插班生”并不多。因为在大家的观念里,“走出去了,尽量别回来”。

      在鹤岗读书时,每到放假,我们就坐二十分鐘小巴车,去比优特时代广场。这是鹤岗第一座大型购物中心,2012年建成,地上四层,地下两层,有肯德基,有耐克、阿迪,在我们有限的认知里,是与外面世界唯一的连接。但我们舍不得兜里的钱,去这里也只是吃吃炸冷面和实蛋,然后满嘴油花地看着那些闪着灯的商标,觉得自己过得挺不错。

      但高考像一个开关,触发年轻人离乡,再难回来。和很多同学一样,我在鹤岗读书那几年,都泡在题海里。记忆里,墙上的横幅永远都是“宁可头破血流,也要冲进名校大楼”。高考放榜后,我把做过的卷子卖废品,挣了第一桶金。

      鹤岗房价虽低,教育水平却不差,鹤岗一中曾被评为全国百强中学,重本率达到30%以上,不但在本地相当有名,前几年甚至还连续出过黑龙江省理科第一名。每年毕业季,都能看到各家饭店的门口张贴起横幅,上书“恭喜××金榜题名”。愿意张罗几桌学子宴的家庭,孩子的成绩差不到哪里去。这些升学的年轻人,由鹤岗出发,一路南下,抵达一个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我是众多出逃年轻人中的一员。八年前,我如愿考到北京,留在这里工作。之后除了探望爷爷奶奶,我极少再去鹤岗,与那儿好像也没什么紧密的联系了。甚至在我的内心深处,长久都有个声音:“鹤岗有的,北京怎么会没有呢?”

      但三年前的一段时间,工作使我极其疲乏。我思来想去,决定回到鹤岗调整几日。下了火车,我最大的感受是,这座城市里,时间好像没有存在过,一切都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丝毫没有变化。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去逛早市。挤在人群中,我像小时候那样,对市场里的一切都好奇:水泥地上放着的铁质洗衣盆里,装着活蹦乱跳的林蛙、泥鳅;刚出锅的大果子(东北人把油条叫作大果子),就摆在摊位前,空气中都是油香味儿;老妇人纳的鞋垫儿,自家菜园种的菜,都能成为商品。

      过惯了大城市的快节奏生活,看到这些朴素和缓慢的事物,实在幸福。回家的路上,街面上没多少行人,仅有的几个,往往是老人,或是生病的中年人,比如得过脑血栓的,一瘸一拐地在道边挪着步。

      那几天晚上,我疯狂地吃着烤肥瘦加糖(当地一种烤串)和价格只有北京一半的锅包肉。回到奶奶家睡觉,我也不拉窗帘,因为目之所及,满天都是星星。在那一刻,它们都属于我。

      说来神奇,本来内心焦躁的我,就那样慢慢平静下来。那几天,我和女朋友讲了这种感觉,说:“老家真是个让人疗愈的地儿。”她半开玩笑地问我:“要不干脆留下算了?”我说:“指定得回来,但不是现在,还得在外头多折腾几年。”

      社交媒体上和短视频里的鹤岗又是另一番景象:蔚蓝的天,无污染的空气,便宜可口的餐食,热情幽默的本地人,以及远低于市场价格的房,俨然世外桃源。

      我很好奇,翻了大量内容,发现到鹤岗定居的年轻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自由职业者,他们的工作不依赖城市本身;另一种则是累了的人,想用最低成本,换取另一种生活状态,至于能维持多久,是未知数。

      幽幽是独立动画制作人,算自由职业者。来鹤岗前,她在深圳工作,高强度输出内容的那两年,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没有个人生活,患上中度抑郁和胃炎。她萌生离开大城市的想法时,恰巧看到与鹤岗有关的新闻,感觉这座之前从没听过的城市,在远方冲着她闪闪发光。

      她扫了眼银行账户,笃定地买了机票,到了鹤岗。最初,她想租房适应一阵,“但一看房价,索性买一套,比在深圳一年的房租还低。”幽幽对新生活很满意,她学会了本地人说的“猫冬”,一整个冬天都在家里,做自己想吃的饭,接感兴趣的活,好像所有物事尽在掌控。

      幽幽还欣喜地看到,随着外地人增多,鹤岗有了咖啡厅、酒吧。实在想社交的时候,她就去店里坐一会儿,总有人过来搭腔,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唠上一下午。唠完了,两人往往还会互加微信,虽然往后不一定会联系。幽幽说:“在这儿有种‘生活在别处’的感觉,对‘社恐’尤其友好,不必像在北上广那样,总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小豪哥显然是另外一类客居者。他在多个自媒体平台上发布与鹤岗相关的视频,他的记录里,鹤岗的生活具体而微:排骨12元一斤,红薯2元一斤,包子8毛一个,他楼下的酱骨自助39元一位。

      根据视频内容,小豪哥原来在杭州打工,几年前瞒着家人来到鹤岗,用4万元买下一套房安了家。如今的他,正式工作看起来是“房屋代购”,他说全国各地都有人给他发私信,咨询房子的事,还有些客户,甚至都不过问细节,直接转钱,托他买房。

      我添加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希望听他讲讲广东人客居鹤岗的故事。他总共给我回了两句话,“你好”和一条三秒钟的语音。确认我不买房后,他再没理我。不过他也没删除我,所以我依然能看到他活跃的朋友圈,每天五六条,一半是鹤岗生活记录,一半是更新房源图表。

      最近鹤岗又上了热搜,看评论,我能感觉到,那些将鹤岗视为归处的人,不过是在追求一种更加稳固、安心的城市生活,以及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本文标题:我,一个逃离鹤岗的本地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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