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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戏艺人”——隆茨
列夫·纳塔诺维奇·隆茨(Лев Натанович Лунц)(1901—1924)是一位剧作家、散文家、文学及戏曲批评家，也是“谢拉皮翁兄弟”团体中最有趣、最有才能的一位，素有“流浪江湖的百戏艺人”之称。隆茨在戏剧创作上造诣颇深，其创作的戏剧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悲剧、悲喜剧和反乌托邦戏剧。高尔基对其赞赏有加，他认为隆茨是一个伟大且独特的艺术家，“俄罗斯舞台被那些从未有过的戏剧所丰富。他去世的时候很年轻，很有天赋——他是如此才华横溢，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隆茨算是很有学识的了”。同时，隆茨的作品受到扎米亚京、什克洛夫斯基等人的深刻影响。
隆茨对于圣经题材的运用最初体现在其小说上，短篇小说《在沙漠上》(《В пустыне》)正是一部断代的伪经，主要的故事情节是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后第六天到第十一天之间的故事；而在《祖国》(《Родина》)这篇小说中，隆茨同样是借助圣经文本和隐喻的方式，表达其对自身的思考。隆茨作品的主要情节与圣经主题相关，这一点曾被高尔基高度评价；团体领袖格鲁兹耶夫、导师扎米亚京对隆茨作品中圣经情节的运用同样给予了肯定。
《真理城》(《Город Правды》)是隆茨的最后一部作品，也是俄罗斯第一部反乌托邦戏剧。本文尝试将戏剧《真理城》与《圣经》结合起来，从戏剧对圣经情节的模仿以及圣经人物的塑造等方面进行阐释，从而剖析隆茨戏剧中所蕴含的宗教色彩，旨在揭示该戏剧的文学价值。
二、圣经情节的模仿
戏剧《真理城》是对小说《在沙漠上》进一步深化，隆茨正是截取《圣经·出埃及记》和《圣经·申命记》的部分情节并加以改造，由此创作了该戏剧。正如俄罗斯学者安娜·鲍里索夫娜所说：“这部作品有相当多的创新之处，它的观点和体裁很新颖。”《圣经·出埃及记》讲述了神是如何带领以色列人民从埃及地到应许之地的，完整地呈现了神的救赎大工；《圣经·申命记》中，以色列人在旷野漂泊了三十八年后，上帝交代他们与亚摩人争战，以获得其土地为业。以色列人最终战胜亚摩人，夺城掠物。
戏剧《真理城》中分为三个部分：“序幕”；“悲剧”；“结局”。在这部作品中，委员带领在中国被奴役的士兵们踏上征程，他们穿越沙漠，渴望找到一个理想之地，随后这群人在沙漠中发现一座城市，城市里的居民们都依照相同的模式生活。两类完全不同的人相遇后冲突不断，随着矛盾的加深，最终士兵屠城，继续寻找理想中的俄罗斯，寻找“流着蜜和奶的乐土”。
由此可以看出，在情节上，戏剧《真理城》对《圣经·出埃及记》进行了戏仿。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其内容上的差别：
《圣经·出埃及记》《真理城》摩西带领子民委员带领士兵从埃及到乐土从中国到俄罗斯以色列子民反对摩西士兵们反对委员暴乱发生在穿越沙漠后暴乱发生在穿越沙漠后子民在沙漠中饥饿士兵缺少食物子民渴望回到以色列士兵渴望回到中国挑唆者:以色列人挑唆者:医生上帝庇护缺少上帝
《真理城》与《圣经》虽情节相似，但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出二者的区别之处在于有无上帝。《圣经》中的上帝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神体贴以色列人的软弱，因此继以日间云柱、夜间火柱带领他们，使他们日夜平安，又能看到神的同在。正因这伟大的神迹，整个以色列民族对神敬畏和服从。
而《真理城》这部戏剧中，全知全能的上帝被“隐藏”了。委员带领饥饿的士兵们找寻着沙漠中的道路，伴随这条队伍行进的只有黑暗、月亮和饥饿。隆茨在戏剧中塑造了“老人”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老人可以被看作上帝的信奉者，这是因为整部戏剧中只有老人虔诚的信仰着上帝，甚至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带领士兵们做祷告。戏剧中对老人的描写只有寥寥数笔，“老人走到角落里开始祷告，画十字”，他安详的祷告，尽管士兵当中有人嘲笑他，但更多的士兵还是选择一个个围着老人。“老人”这个形象实际上象征着群众的宗教意识，他提醒士兵们应该进行基督教礼拜，关于上帝，他说道：“一定要祷告，老兄！”队伍中有人不听劝告，老人就会批评他们，最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在上帝面前的陈述，“为了找到我们活着的亲人，为了使他们不忘记我们……”，“……关于土地……”，“……为了森林……”，“……还有河流……”。
与此同时，《真理城》对《圣经·申命记》的部分情节加以改造。《圣经》中如此描述亚摩人与以色列人争斗的结局：“我们夺了他的一切城邑，将有人烟的各城，连女人带孩子，尽都毁灭，没有留下一个。惟有牲畜和所夺的各城，并其中的财务，都取为自己的掠物”。
与《圣经》中描述一致，《真理城》中居民与士兵们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无法调解，最终士兵们屠城，整个城池成了一座坟。但是二者的区别之处在于当士兵们离开城市的时候，跟随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男孩，他是这场大血战中唯一留下的幸存者。可以说，这个男孩象征着未来，他是一个集理想城邦居民与士兵形象于一身的少年。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经历了战斗，最后也离开了真理城。
由此可见，《真理城》与《圣经》在情节上有着相似之处，但《真理城》并非是对《圣经》的简单复制，它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变形，其中不乏隆茨对戏剧的实验之处。
三、圣经人物的塑造
中国学者臧仲伦先生在《罪与罚》译本的序言——《人的命运与人的哲学》中写道：“双重人格，或曰内心分裂，用我们现代的话说，就是人的二重性。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形象化的说法，就是集‘圣母马利亚的理想’与‘所多玛城的理想’于一身。”委员是孤独的，这个与先知摩西同样重要的领导者在戏剧中就拥有着双重人格。隆茨在戏剧中塑造了“医生”的角色，这是一个曾找寻过善良、公正和平等的人，他为寻找俄罗斯变革的方法而来，遵循着年轻知识分子的脚步，奔赴远大的理想，可后来医生对寻找感到失望，他鼓动士兵们起来反抗委员的统治，然而到最后，医生的结局令人唏嘘，他带着绝望的、嘶哑的音调说：“你们继续走也找不到！没有出路的！”
可以说，他与医生互为同貌人。医生在一定程度上是委员内心的写照。二者之间虽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但彼此更接近对方。在这部戏剧里，士兵们是普通人，是有罪的人，他们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激情和痛苦，他们向往幸福的生活。医生挑唆士兵们叛乱，委员只得不停地安抚他们。委员身上透露着尼采式的个性，他很难在这群人中找到同调者，孤独成了他的命运，他不会在任何事物面前停下脚步，独自抗衡着世界。事实上，支持委员不断前进的动力正是他强烈的弥赛亚信念，作为这个队伍的领导者，他不容置喙地催促士兵们寻找幸福，为此他受到士兵们发起的暴动，其自身也为此变得冷酷无情、形单影只，可以说这是委员为自己狂热意志所付出的代价。
由此可以看出，委员和医生——这是一对无法调解的矛盾体，如磁铁一般，接近对方又排斥对方，二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通过医生形象的刻画，委员的性格特点跃然纸上。
四、结语
《圣经》一直以来对俄罗斯人产生影响，作为一种宗教信仰，隆茨在其戏剧《真理城》中将圣经情节、主题，人物等加以运用，使戏剧蕴含着浓厚的宗教色彩，而该部反乌托邦戏剧的文学价值也更加突出。可以说，隆茨的戏剧不仅是对圣经文本的戏仿，更是对文本的变形和重塑，具有丰富的思想内涵。注释：①②③④⑤⑥⑧Лунц Л.Н.Город Правды [J].M.Современная драматургия,1989(1).
⑦所引用的《圣经》为中国基督教协会出版发行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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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Шкловский В.Б.Гамбургский счет [M].M.:Советский писатель,1990.
[2]Горький М.Памяти Лунца [J].Берлин: Беседа,1924(5):62.
[3]Лунц Л.Н.Город Правды [J].M.: Современная драматургия,1989(1).
[4]别尔加耶夫.俄罗斯思想[M].雷永生,邱守娟,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
[5]冯小庆,杨蕊.俄罗斯民间故事中的男性形象研究[J].西伯利亚研究,2014(5).
[6]金亚娜.充盈的虚无[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
[7]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M].臧仲伦,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