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夜深花睡去

◎ 三 毛

　　只恐夜深花睡去

　　◎ 三 毛

　　

　　我买花不喜欢小气派。不买就罢了，如果当日要插花，我喜欢一口气给它摆成一种气势，用大土瓶子“哗”的一下给房子增添生命力。生活情调也可以因为花的进入完全改观。有时，只需水瓶中的一朵，也有一份清幽。

　　说到清幽，在所有的花朵中，如果说到最爱，我会选择一切白色的花。而白色的花中，我最爱野姜花以及百合——长梗的。

　　许多年前，我尚在大西洋的小岛上过日子，那时经济情况拮据，丈夫失业了快一年。我在家中种菜，屋子里插的是一人高的枯枝，那东西艺术品位高，并不比名贵品种差。

　　有一日，丈夫和我打开邮箱，又是一封求职被拒的回信。那一阵，其实并没有山穷水尽，粗茶淡饭的日子过得没有悲伤，可是一切维持生命之外的物质享受都已不敢奢求。那是一种恐惧，眼看存款一日一日减少，心里怕得失去了安全感。

　　眼看求职再一次受挫，我们没有说什么，只是去了大菜场，买了些最便宜的冷冻排骨和矿泉水，就出来了。

　　不知怎么一疏忽，丈夫不见了，我站在大街上等，心事重重的。一会儿，丈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把百合花，兴冲冲地递给我，说：“百合上市了。”

　　那一刻，我突然失了控制，冲丈夫大叫起来：“什么时间了？什么经济能力？你有没有分寸，还去买花？”说着，我把那束花“啪”的一下丢到地上，转身就跑。在举步的刹那间，其实我已经后悔了。回头时，我看见丈夫呆了一两秒钟，然后弯下身，把那被撒在地上的花慢慢地拾了起来。

　　我往他奔回去，喊着：“荷西，对不起。”我扑上去抱他，他用手围着我的背，紧了一紧。我们对视着，我发觉丈夫的眼眶红了。

　　回到家里，把那三五朵孤零零的百合花插在水瓶里，我瞬间明白了丈夫的苦心。他何尝不想买上一大缸百合，而口袋里的钱不容挥霍。毕竟，一小束也是他的爱情。

　　那一次，是我的肤浅和急躁，伤害了他。

　　四年以后，我给丈夫上坟。进了花店，我对卖花的姑娘说：“这五桶满满的花，我全买下，不要担心价钱。”

　　坐在满布鲜花的坟上，我盯住那一大片颜色和黄土，眼睛干干的。

　　（摘自《你是我不及的梦》十月文艺出版社 图/乐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