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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木船过渡

  • 作者: 宁星
  • 来源: 归一文学
  • 发表于2023-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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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一九八〇年期间,我在镇上读书。一次周末回家,来到上县头渡口时,只见木船泊在一百米左右的瓯江东岸。于是,我把书包,以及空菜罐等,从肩膀上卸到沙滩上。手掌在嘴边合成喇叭状,对准对岸边上县头村的一栋泥墙黛瓦的房子,喊:“喂,船工诶,把渡船撑过来——-,喂,船工诶,把渡船撑过来哦……”我的呼喊声像风吹过去一样,对岸无应答……

      记得小时候我很贪睡,母亲早晨很难叫醒我起床,去放牛。常常叫醒了我,但她一转身离开卧室时,我又呼噜,呼噜地睡着了。母亲便无奈地说:“真难叫醒你起床哦!像叫渡船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叫船工?或许船工三百六十五天里,不管下雨还是下雪,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不管酷暑还是寒冬,都要为人摆渡,见多了,习以为常了吧。他们很辛苦,那时我时常看到他们穿着蓑衣冒雨为人掌舵。一个渡口,曾经一位船工在暴雨天气里掌舵,不幸被雷电击中而身亡,电流从竹撑篙上传下来。

      过了好常时间,终于,老船工从那间小房子里走了出来,大声说:“不要喊啦,听到啦!人家饭总是要吃饱的。”他从石级上一步步走了下来,向一艘停泊的木船走去……

      我在家里过了一夜。由于学校有事,第二天周日一早就返校去了。我坐上木船,乘客不多,船较空。随着船工用竹撑篙一次次触推江底,木船缓缓离开东岸。我回首,小村庄及其它景物向我缓缓退去。那离渡口岸边高二十米左右的上县头村,只有十几栋泥墙黛瓦木头房,后面为国道线公路,再后面是一座座大青山和县头林场。前面下游的沿岸一排排树丛后面是资福村、九龙村、红圩村等,上游是赵村、上赵村,再上去就是我在此处读高中的古镇。

      时值秋天,秋高气爽,蓝蓝的天,碧绿的水。这个渡口的江水很深,我所知道的渡口江水都比一般地方江水深。水面笼罩着一层层氤氲,一股清新的凉气扑面而来。船工六十来岁,清瘦,但精神矍铄;为人摆渡,大部分是由他掌舵,有时由儿子或妻子掌舵。船边响起哗,哗,哗的水声,他一手摇楫,一手夹着香烟,木船悠悠地往西岸行驶,间隙,他与我拉起了家常……

      小时候,每个年初,这位船工都会来到我村要船工费,因为当时我们这一带人过渡时,现场他不收船费的。以我家为落脚点,并在我家吃中饭。不知道村委有没有给他船工费,但我看到他挑着箩筐挨家挨户要船工费。所谓每户的船工费,就是农户送几条年糕,或送几串米粽(十个)。船工没有强制,由每家自愿献出。船工每次来时,都会拎着几条溪鱼给我家。听船工说,这溪鱼是他从瓯江捕鱼人那里弄来的。中餐,母亲把溪鱼炖了,也烧了其它菜,温了黄酒,让船工享用。当然,我也上桌吃饭,哟,这瓯江里的溪鱼太鲜美了!个大,肉肥,真好吃!老家的河流是一条小山溪,俗话说:“山坑无鱼石斑为大。”虽然石斑鱼也鲜美,但是个头小,肉不肥。当时,我希望船工经常来我家呢。

      二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我从学校回家,到了渡口时,乌云黑压压的,下午二三点钟天空暗得傍晚似的,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气势。瓯江波涛汹涌,木船如行驶在风口浪尖上。船上只有三个人:一个老船工,一个妇女,坐在我对面。木船剧烈颠簸,我们双手死死抓住船帮。一个巨浪浪过来,仿佛不抓住船帮,人就被掀到江里去似的。我被吓得够呛,对面的妇女也被吓得一声不响,抓住船帮不肯松手。而船工没讲一句闲话,只说一句句“别怕,别怕!”的安慰话,并迎着风浪专心掌舵。心想,这次我的肉体要喂瓯江鱼了。谢天谢地,我们则平安到达了彼岸。记得几年前,我到嵊泗列岛旅游,登上要在海上行驶的小渔船,体验渔民捕鱼的生活。然而,坐在小渔船上则比那时次渡口船上颠簸得更加剧烈,我倒没觉得恐惧,不过每个人都穿着救生衣。这是因为,在山沟沟长大的人,从来没有坐过在大风大浪中航行的船只,所以首次坐那次渡口风浪中的木船,就让我特别害怕。

      还有一次周六中午,我回家来到渡口沙滩时,眼前是一幅渡口无人舟自横的景象。便有些惆怅,但水位比较浅,江水也不是很湍急,于是,我壮着胆子,决定自己平生第一次撑船过渡。用撬板撬动搁浅的船头,便缓缓离开西岸。因为木船会被水流往下漂,所以先要把木船往上游撑一段距离。我双手摇船桨,哗哗,哗,哗哗……离开西岸有些距离后,木船再不向前了,在江中转圈,一圈一圈地反复旋转,跟我玩起了捉谜藏,尽管我很用力地划着船桨。不管如何划船桨,它几乎就是原地踏步,我紧张得额头冒汗。摇啊摇,我也摇累了,索性坐在船帮上,任它自由飘荡。这时我想起船工划着船桨,不时会停下来,转动着船桨的方向,一下子正面,一下子侧面。我猛然间明白了,这不就是根据船桨与水的阻力关系来把控船的方向吗?于是,我尝试这么做,结果成功了。我像驯服了一头野马。我满怀信心地把木船向对岸划去,靠向了下游水流不湍急的岸边。接着,我又沿着岸边摇着船桨,哗,哗,哗……朝上方渡口的岸边划去,仿佛从战场中,凯旋而归。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我挺喜欢掌舵的,当然要在瓯江风平浪静、水位较浅、水流不湍急的时候。

      其实,木船在风平浪静的瓯江航行,只要人人穿好救生衣,且不超载,就很难发生人亡事故的。

      假如,我休闲时着一件救生衣,划着小木船,在平静的瓯江慢慢航行,江水清凌凌,水面荡起了微微的涟漪,白鹭款飞;两岸青山叠翠,风景如画,倒映在江中,那多么惬意和浪漫!

      古渡口,曾经最是一个聚散离合和产生诗意的地方。李白《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席慕蓉《渡口》:“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知道思念从此生根/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温柔……”

      三

      小镇至丽水城二十多公里的瓯江区域上,当时除一座并不宽敞的桃山大桥于一九六九年建成通车外,其它位置两岸人们的过往,统统通过渡口的木船运载。

      那时,上县头渡口东岸的人们,到小镇购物,贸易;西岸平原地带的人们拉着手拉车到东岸山上砍柴,等等,这里几乎是他们必经之道。渡口吞吐量非常高,并且载人载货物等也繁杂,几乎有什么就载什么。特别是集市日,农民们挑着农副产品、挑着猪仔、挑着家禽和禽蛋,牵着耕牛等,都要通过木船过渡,到碧湖街去贸易。船上有时耕牛突然会仰头“哞”的一声,吓人一跳。

      附近没有桥梁,人流集中在渡口。往往刚撬动了搁浅的船头,或缓缓离岸时,路上会有人摇着手臂,并喊着:“等一等!等一等!”奔跑过来。尽管这班次已经满了,再上来就是超载了,但是他们还是硬生生挤上来,因为下个班次或许就要等半个小时或更长。

      当时虽然有超载的禁令,但这样的局面,船工也难以把控。

      那时,由于贫穷落后,所有渡口都没有提供救生衣,一旦因超载发生沉船或翻船,再加上大部分山区人不会游泳,就会发生悲惨的人亡事故。

      小时候,时常听人说:“某渡口发生翻船事故,有一个英雄救起了许多落水者!他被有线广播和报纸报道啦。”有时还说:“落水者看见水面有什么就会抓什么,一个会游泳的人被其它落水者死死缠住,也死掉了。”也说:“打捞上的尸体往往是抱成一团的。”

      说到“缠住”,我想到年少时在一次救人中也被缠住过。盛夏午后,与少我几岁的伙伴到小山溪玩耍时,发现有一个波光粼粼的水潭,溪水非常澄碧,仿佛有一股清冽的凉意袭来。我们游泳的欲望,顿时被撩拨了起来。他先脱掉裤子,跳入水潭。我正在脱时,突然听到“救命啊!水深!”抬头一看,他则乱划着双手,一浮一沉,在挣扎。我猛然扑了过去,当游到身边时,他一下子搂住了我的脖子,我身体自然仰了过来,于是只好仰泳,蹬着双脚,划着双手。平时在小山溪里游泳时,仰泳则是我的强项,觉得它比蛙泳省力。他把我脖子勒得透不过气来,还喘着粗气哭泣着。我叫他轻一点,他哪里听得进去,搂住了脖子,就是搂住了一条命啊,哪肯松手哦。好不容易,我把他推到岸边。午后二三点钟骄阳似火,我们赤裸裸地坐在石滩上,还是在不停地颤抖,而他的嘴唇是紫黑色的。

      原来这个水潭的上方是一条陡峭的水渠,前段时间大发洪水,急流冲击水潭,形成水潭深不可测。我们当时太天真、懵懂了!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庆幸当时我们没被淹死。

      对这救人的英勇壮举,我引以为豪,并在年少的伙伴中不断炫耀,沾沾自喜。其实,我哪里是英雄哦,当时主要是畏惧父母的责骂,因为若发生意外,逃去游泳的事就瞒不住了,因此一定要救他。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次救人很盲目,而勇救落水者需要有一定科学施救的知识和方法。当时,出事的位置离岸边不远,如果按科学施救的方法,就首先要寻找一根竹枝或折一根树枝递给他,其次在水中不能让他缠住,而是由我去抓他,或推送他,等等。虽然这都是陈年往事,但教训依然值得今天汲取。

      一九九二年,碧湖大桥,在其渡口上游约五公里的南山汽车船渡口,建成并通车。自此,上县头渡口随之撤销。如今上县头村那十几栋泥墙黛瓦木头房,已蝶变成一幢幢美丽的别墅。并且,在这段二十多公里的瓯江区域上,建成十多座宽阔的桥梁,从而天堑变通途。

      本文标题:乘木船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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